[#27楼] 第27章 全性攻山

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子时刚过，龙虎山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熄了，只剩檐角几盏长明灯在风里摇，投下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，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。

张楚岚躺在客舍的硬板床上，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。

睡不着。

脑子里那团麻还在绞，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天师度金色的光、老天师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、田师爷攥着他手时冰凉的触感——这些画面在黑暗里轮番炸开，炸得他眼皮发颤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
墙是老墙，灰泥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砖的纹路，一道道，深一道浅一道，像某种古老又沉默的符咒。

“咔。”

极轻的一声。

不是风吹窗棂，不是老鼠钻梁。

是瓦片。

张楚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，像张拉到极致的弓。他屏住呼吸，耳朵贴向墙面，那声音又响了——咔，咔咔，很轻，很快，从屋顶一路掠过，像有十几只夜猫在瓦上奔跑，但步子整齐得诡异。

不止一个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手己摸向枕下那柄短刀。刀是爷爷留下的，刃口磨得雪亮，握柄被汗浸得发黑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像攥着一截冰。

窗外，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吞了。

整个天师府陷在一种粘稠的、近乎凝固的黑暗里，连虫鸣都断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——

咚，咚，咚。

每一声都砸得肋骨发疼。

然后，第一声惨叫撕破了寂静。

那声音是从前殿方向传来的，短促，凄厉，像被人掐着脖子硬生生挤出来的，只响了半截就断了，断得突兀，断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张楚岚跳下床，鞋都没穿，赤脚踩在地上，冰凉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。他扑到窗边，用指尖挑开一道缝——

前殿方向，火光炸开了。

不是烛火，不是灯笼，是那种暴烈的、带着硫磺味的赤红色火焰，一团接一团在夜色里爆开，映得半边天都红了。

火光里人影幢幢，惨叫声、怒喝声、金铁交击声混作一团，像一锅烧沸的滚水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腥气。

“敌袭——！”

有人扯着嗓子吼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
是守夜的道士。

那吼声只响了半句，就变成一声闷哼，像被人一拳捣在肚子上，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，“噗通”，溅起一片尘土。

张楚岚手指抠进窗棂，木刺扎进肉里，渗出血珠，他都没觉出疼。

全性。

真的来了。

而且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狠。

他猛地转身，想去抓外袍，房门却在这时被“砰”一声撞开了。

不是推，是撞。

整扇老木门从中间裂开，木屑西溅，一道人影裹着夜风冲进来，快得像道鬼影。张楚岚想都没想，短刀出鞘，一刀横削——

刀锋在离那人咽喉三寸处停住了。

不是他停的。

是两根手指。

白皙，修长，骨节分明的手指，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刃，像夹片落叶。任张楚岚怎么用力，刀身纹丝不动，反倒他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。

“前、前辈？”

张楚岚愣住。

无限站在门框的阴影里，一身暗蓝长袍几乎融进夜色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，像两点淬了冰的寒星。他没看张楚岚，目光越过他肩头，看向窗外那片冲天的火光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“穿鞋。”

他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张楚岚低头，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脚，十根脚趾在冰凉的地面上蜷着，冻得发青。他脸一热，慌忙转身去找鞋，手却抖得厉害，系了三次才把鞋带系上。

等他再抬头，无限己经不在门口了。

只有夜风从破开的门洞灌进来，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。

“前辈等等我！”

张楚岚抓起外袍往外冲，刚跨出门槛，就和一道身影撞了个满怀。

硬邦邦的，撞得他鼻子发酸。

是冯宝宝。

她还穿着那身宽大的卫衣，帽子扣在头上，几缕黑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，贴在苍白的脸颊边。她手里拎着那把菜刀——不是平时切菜的那把，是另一把，刀身更窄，刃口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，像浸过血。

“宝宝？”张楚岚愣住。

冯宝宝没理他。她抬头看向前殿方向，那双总是空洞洞的眼睛里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烧——不是怒火，不是杀意，是一种更冷、更硬的东西，像冻了千年的冰碴子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瘆人的光。

“打架了。”

她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很平，可平底下压着某种蠢蠢欲动的、近乎兴奋的战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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