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11楼] 第69章 月亮上的那些天：走马灯

岁月悠悠流转，一晃便是百年光阴。

日复一日，露娜一丝不苟、任劳任怨地为睡梦中的小马，编织着那些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温柔美梦。

曾经，她是梦境的守卫者；如今，她是梦境的编织者。

她不再执意纠结塞拉斯蒂亚的自我封闭，过往所有的是非对错、爱恨成败，都已然交由时间静静印证。

可每每念及此处，露娜心中只剩满心自嘲与无奈。

小马利亚若逢灾年荒岁、兵乱四起，或是遭遇外敌窥伺进犯——无论是虫茧女王统领的幻形族，还是像觊觎全境魔力的提雷克这种毁天灭地的强敌，她都能从臣民的梦境里旁敲侧击得知：

姐姐永远临危不乱，纵使绝境当头，亦能独当一面、死战护国安邦。

偏偏唯独面对她这个妹妹，塞拉斯蒂亚始终止步不前、封闭本心。

仿若将自己藏在梦境之后，执意不肯相见、不肯敞开心扉。

一年又一年，露娜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渐逝去。

在塞拉斯蒂亚守护下，小马子民一代代更迭，如流水般来去匆匆。

普通小马寿命短暂，远比不上天角兽近乎永恒的生命。

好多老朋友都不在了……其中有数十匹小马，更是在露娜主持的梦境里安然寿终正寝。

它们一生的点点滴滴，都化作走马灯，沉淀在露娜漫长的记忆长河里。

这世间，也有许多根本不配拥有美梦的小马。

它们有的结党营私、挑衅王权，有的两面三刀、顽劣不服教化，平日里欺压弱小、算计同胞，偷盗作恶、干尽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
遇上这类心怀恶念的家伙，月之精灵从不会麻烦露娜出手，都会亲自接管、处理它们的梦境。

露娜对这些恶行深恶痛绝，也坚信这些坏小马终不会有好下场。

可世道从来都非非黑即白，反而藏着错综复杂的灰色地带。

月之精灵一族依靠梦境衍生的情绪能量维系生存，这类心怀恶念的小马数量众多，它们滋生的负面情绪，同样是族群赖以富足存续的重要养分。

这份能量虽不如善念情绪纯粹充沛，却也不容小觑。

久而久之，露娜的善恶标准，与月之精灵的生存本能难免产生分歧。

一边是心中坚守的道义底线，一边是族群存续的现实需求，这份矛盾从没有标准答案，往往只能僵持不下、不了了之。

余下的日子里，露娜只能借着其他小马梦境中的所见所闻，一点一滴东拼西凑，了解如今的小马利亚、了解现下的塞拉斯蒂亚。

关于姐姐定下的法度、设立的节日，还有国中发生的大小事件——她一心想拼凑出客观真实，可马心各异、千马千面，所见的模样从来不够完整、不够真切。

她总能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里，发现明显的纰漏与矛盾悖论。

无奈之下，她只能提笔将种种疑点一一记录下来。

久而久之，房间里堆放最多的，便是纸笔与画板。

靠着日复一日的书写练习，她的蹄子与翅膀愈发灵巧熟练，却也常常生出魔法已然散尽的恍惚错觉。

头顶那根修长精致的独角，终究沦为一件毫无用处、仅供观赏的摆设。

只有到每月例行的犄角打理之时，或是白日里昏昏沉睡、被轻轻触碰的瞬间，她才会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——哦，原来自己头上还长着这样一只角。

就这样平淡无趣、岁岁如常的日子，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……

直到这一天，多兰慌慌张张冲到她面前，带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：宇宙公主封闭已久的梦境，终于解开了。

话音未落，她不由分说拽住露娜的羽翼，急匆匆拉着她往造梦工厂的一角赶去。

“多兰——此话属实？”

“盖曼先生亲眼看到的，绝对没错——”

露娜顿感喜忧参半。

——

彼时深夜（宇宙和平纪124年12月21日，月亮公主露娜流放后的第117年又3月零2天）。

在这座已然矗立106年的坎特洛特王都之中。

宇宙公主塞拉斯蒂亚茕茕孑立，形影相吊，静静伫立在城堡的天文观测台上，遥遥望向夜空。

一年到头，总有好几次这样的夜晚，让她心绪不宁、坐立难安，终究难以入眠。

今夜亦是如此。

整座王城的小马都已安然沉入梦乡，唯独守护众生的这位公主，独守孤寂，彻夜无眠。

她缓步踱步，仰头凝望那轮清冷缺月。

几番深深叹息，她望着月色轻声喃喃自语：

“生活如此煎熬，举步维艰……自从你去往那片孤寂之地，无数危机暗流，便始终缠绕着这个国家。”

恩师与六位栋梁无故下落不明，

虫茧率众大举来犯，

提雷克觊觎魔力作乱，

勋爵贵族勾心斗角、纷争不休，祸乱安宁，

灾年接踵而至，水患天灾频发，田地颗粒无收……

【这是一个动荡清洗的时代……】

【恐怕，是你最不愿亲眼看见的景象……】

【我的蹄上，早已沾染了太多鲜血，妹妹……】

身为小马利亚如今至高无上的绝对君主，

塞拉斯蒂亚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，逼迫那些桀骜不驯的小马选边站队，肃清逆党乱臣。

皇家威严与神明般的惩戒之力，在这一刻抵达顶峰。

旧时代的规矩法度早已不合时宜，她心知唯有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革新换面，才能稳住这岌岌可危的家国。

而这一切，才换来了眼前这来之不易、徒有其表的片刻宁静……

月亮公主，终究如她所愿，化作了历史长河里一抹虚无的传说。

当年那些知晓真相的小马，早已尽数入土凋零。

依托国家力量的推行与她刻意的遮掩隐瞒，这件事终究尘埃落定。

世间只剩光芒万丈的宇宙公主，再无月亮与她相伴。

日光太过耀眼，从此偌大的小马利亚，便只剩一位独一无二的君王。

而这世间，唯有塞拉斯蒂亚一马，留存着所有真相。

她成了那段过往里，最后的知情者。

皓月依然当空高悬，月影依旧静静倒映人间。那双幽紫深邃的天角兽眼眸，凝望着月色中孤寂的虚影，不知不觉间，早已潸然泪下。

岁月磨蚀了往昔记忆，画面渐渐变得模糊不清，眼底只剩一抹挥之不去的靛蓝黑影——她竟快要，记不清了。

“妹妹……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你的姐姐，早已变成了一匹绝情的小马。

当年跟随恩师星旋，借时空之镜踏入桑博所在的镜像世界时，那方天地里未曾黑化、性情全然相反的露娜，终究不是她记忆中，本该相伴相守的亲生妹妹。

纵使在那段难熬的岁月里，异世界的妹妹与爱人桑博，曾是塞拉斯蒂亚心灵唯一的慰藉与避风港湾。

可异世界再美好，终是虚妄；旅途再眷恋，终要归途。

她终究要回来，终究要面对现实，终究要亲手收拾这满目疮痍、烂作一团的家国残局。

她伫立良久，任由冬日雪花静静飘落，终究转身回到殿中。

心绪惘然间，她步入坎特洛特高塔——这里，正是和谐之元封存存放之地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望着当年和露娜一同在永恒自由森林深处寻得的圣物，蹄子颤颤巍巍，拿起又不舍放下。

此刻的塞拉斯蒂亚心中百感交集：

如今月球之上的露娜，究竟还是原本的自己吗？

是否依旧被梦魇之月牢牢裹挟？

当年，她怀着痛彻心扉的无奈将妹妹流放月球，此后便再无音讯。

她甚至无从知晓，被梦魇操控的露娜，有没有在那片孤寂之地肆意作乱。

对此，她一无所知。

而她选择封闭自我意识，亦是害怕内心阴暗会被梦魇之力利用，动摇本心。

彼时的她，早已濒临精神失常。

全靠着恩师星旋的句句劝诫支撑心神，靠着守护小马利亚子民的信念咬牙坚持，从此情不外露、心不明，将所有苦楚独自封存。

最终，她对着封存完好的和谐之元默然凝望片刻，细心整理、落锁封存，转身缓步离开了坎特洛特高塔。

一路默然回到寝宫，满心怅惘，终究伴着万千心事，沉沉入眠……

【太阳唯一的软肋，绝不能被世间小马窥见分毫】

这也正是当年她率军迎战虫茧之时，执意一招制敌、痛击要害、务求速战速决的根本缘由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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