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楼] 第16章 哥的沉默

那天之后，尘夕再也没有把课本拿出来过。

她把书藏在棚子最角落的箱子底下，用几件旧衣服严严实实地盖住，不敢再看一眼，也不敢再提一句。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炭，每次想起都烫得她心里发疼。偷来的东西，终究不属于自己，每一次看见，都像在提醒她——她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，一件让哥哥蒙羞的事。

她依旧和同桌共用一本书，上课时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两张课桌中间，不敢多占一寸地方。她依旧在课堂上默默低头，即使会做的题目也不敢举手回答。她依旧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，同桌的白眼、后桌的嘲笑、那些窃窃私语的“小偷”，她都装作听不见。

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。走路时低着头，吃饭时低着头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
尘误也没有再提过那本课本。

他依旧每天送她上学，破旧的布鞋踩在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依旧接她放学，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，不管刮风下雨，从不迟到。他依旧把省下来的吃的留给她，半个馒头、几颗红枣、一小块冰糖，总是悄悄塞进她手里。他依旧在夜里轻轻帮她暖手，把她冰凉的脚丫捂在怀里，用体温驱散冬夜的寒气。

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。

以前收工回来，他还会问问她今天学了什么，有没有听不懂的地方。现在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棚口，望着巷子深处发呆，背影瘦削而沉默。他的眼神空洞又深远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又像什么都没有看。

他的沉默，比责骂更让尘夕难受。

无数个夜里，她蜷缩在薄被里，看着哥哥的背影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她宁愿他骂她一顿，打她一顿，哪怕狠狠推她一把也好，至少那样她能确定他只是生气，气过了就好了。可现在这样一声不吭，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不知道他是不是嫌弃她了，是不是觉得她品行不端，是不是后悔有她这样一个妹妹。

有天晚上，棚子里很静，只有风吹过瓦顶的沙沙声。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尘夕躺在床上，看着尘误背对她坐着的身影，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：“哥，我错了。”

尘误的背影微微一顿，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，却没有回头。

“我不该偷课本，”尘夕的声音带着哽咽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“我明天就把它还回去，再也不拿别人的东西了。你别不理我，别生气好不好？”

她越说越难过，眼泪掉了下来，打湿了枕头。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恐惧、愧疚、委屈，全都在这一刻决堤。

尘误缓缓转过身，蹲在床边，看着她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有心疼，有无奈，有酸涩，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唯独没有生气。

他伸出手，那只因为长期干粗活而粗糙龟裂的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动作依旧温柔，像小时候无数次为她擦泪那样。只是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尘夕以为他不会开口了，他才低声说：

“哥没有生气。”

尘夕愣住了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
“哥只是……”尘误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只是恨自己没用。”

他恨自己没本事，十三岁就辍学去工地上搬砖，一天挣那几块钱，连一本课本都给她买不起。恨自己让她穷到要靠偷，才能拥有一本别人随手可得的书。恨自己让她在学校被人欺负，被人嘲笑“没爹没娘的野孩子”，连抬起头的底气都没有。

他气的从来不是尘夕，而是他自己。

尘夕看着他眼底深深的血丝，看着他嘴角抿成的那条苦涩的线，看着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庞，心脏猛地一疼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眼泪掉得更凶，止都止不住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哥哥的沉默，不是失望，不是责怪，而是压在心底、说不出口的无力。

是一个少年，拼尽全力，却依旧护不住自己妹妹的无力。

是不敢看妹妹的眼睛，因为那里面映照出他自己的失败。

尘误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，下巴抵在她头顶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无数个夜晚那样。

棚子里依旧安静。月光如水，晚风轻柔。

[楼主补充] 以上是 关小虫 创作的《尘夕误》第 16 章 第16章 哥的沉默。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13书库，请支持关小虫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