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89楼] 第397章 来了

酉时。

墨悬星站在望江楼二楼包厢的窗前，已经很久了。

窗棂的雕花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，紫眸低垂，目光落在楼下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。

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疏，暮色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收拢，取而代之的是次第亮起的灯笼，橘红色的光晕在初冬的薄雾中晕染开来，模糊了市井的轮廓。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木纹。

离开分部前他检查过玄霄的伤势。

药效比他预想的要好，那些被啼血链撕裂的皮肉已经开始收敛，边缘泛着浅浅的粉色，是新生组织生长的痕迹。

最重的那处胸口伤，血也已经止住，呼吸时不再有新的血珠渗出。

墨悬星的唇角微微抿紧，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。

他来得太早了。

早到这个包厢里的茶已经换过两轮，早到楼下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从喧闹到安静再到重新喧闹，早到他甚至有时间在脑海中推演了十七种她可能不来、或者来迟、或者来了却带着别人一起出现的场景。

每一种推演的结局都不太好。

所以他停止了。
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窗外，放在那些与“她会不会来”无关的细节上。

他在等。

在等一个或许不会出现的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等。

明明已经等够了。

明明已经等怕了。

明明那些等待的日子，每一刻都像是钝刀割肉，不见血，却疼得让人连呼吸都想要放弃。

可他还是来了。

早早就来了。

因为她说“因为你在等我”。

她说了这句话。

她就吃准了他会等。

他垂下眼睫，紫眸中的光芒暗了暗。

真可笑。

墨悬星，西境谋士，机关算尽，人心看透，却偏偏被一个“等”字困了六年，还甘之如饴。

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。

墨悬星的眼睫猛地一颤。

他缓缓地、几乎是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迟疑，将视线从远处收拢，往下。

暮色中，一个身影站在楼下。

月白色的衣裙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，开在这条灰扑扑的街道上，鲜明得刺眼。

姚浅凝仰着脸，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晕中亮得惊人，正准确无误地望进他所在的窗口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墨悬星觉得自己的心脏颤了一下，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让他连指尖都开始发麻。

她抬起手，朝他用力地挥了挥。

“星星！”

墨悬星僵在窗前。

紫眸死死地锁住楼下那个身影，看着她招手，看着她笑，看着她站在暮色中仰着脸望他。
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然后，他听见自己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声叹息。

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时，身体替灵魂发出的、释然的声响。

他转过了身。

大步流星地、几乎是用跑的，朝楼下走去。

推开门时，她还站在那儿。

就在望江楼的门前，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，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橘色里。

她看见他出来，眼睛弯了弯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，一把将她拉入怀中，手臂收紧，收得很紧。

真实的。

不是幻觉。

他低下头，鼻尖埋进她发间，深深地、近乎贪婪地嗅着那股熟悉的、属于她的气息桃花甜香，混着暮色中微凉的晚风，还有一点点奔跑后残留的温度。

“……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。

姚浅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，却没有挣扎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“说了会来的嘛。”

“星星等很久了？”

墨悬星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收紧了手臂，将她又往怀里压了压。

很久。

久到以为这次也要等不到。

但他没有说。

他只是抱着她，站在望江楼门前，任由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
晚风拂过，吹动她鬓边的碎发，也吹动他玄色的衣袂。

“星星，玄霄的伤怎么样了？”

墨悬星的紫眸暗了暗，下巴依旧抵在她发顶，没有松开怀抱。

“……死不了。”

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漫不经心的冷淡。

“那些伤看着吓人，但没伤到根本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又像是在压抑某种不该有的情绪。

“我给他上了药，浅浅给的雪灵芝，效果很好。”

他特意提了“浅浅给的”三个字。

像是在提醒她，也像是在提醒自己，那药是她给的，是她让他带去给玄霄的。

她关心玄霄，是因为她善良，是因为那是他墨悬星在意的人，所以她也在意。

不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
然后他微微松开她一些，低头，紫眸望向她仰起的脸。

灯笼的光映在她眼中，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，泪痣在暖光下像一颗小小的、凝固的星子。

他抬手，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、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
“不用担心他。”

“他命硬，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
这句话说得笃定，像是在安抚她，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验证过的事实。

姚浅凝轻笑一声。

“星星吃醋了呢～”

他的指腹还停在她眼角，听见这句话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吃醋。

她说他吃醋。

墨悬星的紫眸微微眯起，目光锁住她那张笑得狡黠的脸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、干巴巴的否认。

他的手指从她眼角滑落，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了蜷。

然后，他感觉到她的手覆上来了。

温热的、柔软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，轻轻地、却又不容拒绝地扣住了他的手。

“那药是琯琯给的。”

“她担心玄霄，我只是中间人而已～”

“玄霄可是琯琯的男人，就像你是我男人一样。”

墨悬星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。

“我男人”三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，轻轻按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，烫出一片酥麻的、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暖意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拉着她往回走，不是回望江楼，而是朝街尾停着的那辆机关车走去。

姚浅凝被他牵着，侧头看他。

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，唇角却不再紧抿，而是微微上扬着一个极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
“星星。”

她唤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害羞了？”

墨悬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，但姚浅凝看见他的耳尖在灯笼的光晕中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“风吹的。”

姚浅凝忍着笑，没有再追问。

她只是收紧了扣着他手指的手，加快脚步与他并肩。

墨悬星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，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两人上了机关车，墨悬星没有立刻启动，而是转过身，将她抵在车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，低头吻住了她。

这个吻来得突然，很轻很轻，像是在确认她唇齿间每一寸温度、每一缕甜香，都真真切切地属于他。

姚浅凝愣了一下，随即闭上眼睛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，回应了这个带着暮色凉意和苦杏仁气息的吻。

车厢内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唇齿间细微的水声。

过了许久，他才微微撤离，额头抵着她的，紫眸近在咫尺，里面翻涌着浓稠的、毫不掩饰的情愫。

“浅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是你男人。”

“嗯，说了。”
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紫眸锁住她的眼睛。

“那你要记住。”

“你男人叫墨悬星。”

“是你姚浅凝一个人的墨悬星。”

姚浅凝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紫眸中燃烧的、偏执的、近乎虔诚的光芒，忽然笑了。

她踮起脚尖，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我男人是墨悬星。”

“我一个人的。”

墨悬星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车厢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，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。

然后，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转过身，启动了机关车。

引擎的低鸣声中，他伸手，将她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膝上，十指相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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